◎文 牛頭犬 / 轉錄自 牛頭犬的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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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德國大導演韋納荷索是不是個虔誠的藏傳佛教徒,但我可以確定,即使是,他也絕對不是個狂熱得失去自我想法的信徒。

在他2003年的作品《時間之輪》Wheel of Time中,有一段紀錄到2002年菩提迦耶那場十天十夜的「時輪金剛灌頂法會」最後,因生病而一直缺席的法王達賴喇嘛終於現身講道,他告訴滿場數十萬的僧眾與信徒,因為身體上的不適,他將無法完成長達數小時的灌頂儀式。在場的人們,那些忍受長途跋涉、饑餓疲累、身心煎熬的人們,哀傷無奈地垂下了眼,法王面露不忍,好像想再對信眾們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在嘴前雙手合十,沉默不語...

 荷索並沒有去揣測法王想說的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時間之輪》這部紀錄片以2002菩提迦耶的法會為中心,先是跳躍到了「聖山」吉羅娑山的山腳,觀看藏民們獨特的繞山祈福消災儀式,最後還遠赴歐洲奧地利格拉茨,參與同年十月法王在西方世界舉辦的法會。從極其原始艱困到十足的先進隆重(並充滿政治味),荷索呈現了三種氣氛與情緒截然不同的宗教儀式場面,大量而且專注地捕捉了儀式間的種種細節,形成某種獨特的對照與連繫。

獵奇嗎?當然是。荷索在畫面上呈現了西方世界難以理解也難以想像的情景:在荒野行三步一大叩禮的苦行僧式跋涉、彩沙檀城精微脆弱又漫長的製作過程、蒼穹為頂的克難環繞聖山之旅、放生、頌經、跪叩、摩擦柱子、經義辯證、搶祭品...這些令人驚嘆疑惑的奇觀景象,彷彿也呼喚著他內在那個偏執瘋顛的狂熱因子。但是,荷索觀看的眼神卻並不那麼熱切,對我來說,似乎還帶有著點冷眼旁觀的調調,不是不解,反而是因為太過清楚,所以顯得淡漠,有些無奈的慨嘆,甚至還有點不甚友善的戳刺(像他近距離拍攝信眾用背磨擦聖柱求病除時的執迷表情,喇嘛和民眾爭奪加持品時的難堪混亂,以及小沙彌爭相為資深喇嘛取酥油茶時,他還刻意去拍一旁街頭雜耍藝人及隨著鼓聲而翻滾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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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菩提迦耶和格拉茨,荷索還專訪了兩位歷經艱難才得以參加法會的信徒,一個是摩頂放踵、徒步三年的喇嘛,另一個則是被中共關了三十幾年的藏獨人士,由翻譯轉述了他們漫長孤獨卻毫不動搖的堅持與執著,但荷索卻也似乎沒有想去歌頌這份過人情操的意思。

在格拉茨的法會最後,法王來到了沙曼陀羅前,親手打散了那精緻美麗又神聖的佛城沙畫。令我震驚的,不只是那耗盡心力完成的作品,在一瞬之間就灰飛煙滅,更是那混在一起的沙,並非原先我料想的那般炫麗多彩,而只是毫不起眼的灰色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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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會過後,荷索拍起了空蕩蕩的會場,零零星星的人,還有不知在那守衛著誰的保鏢...回到了菩提迦耶,同樣是曲終人散的時候,只剩下了滿場數十萬沒有溫度的座墊,與一個尚未離去、喃喃頌經的僧侶...鏡頭又跳躍到了吉羅娑山,那兒壯闊的景色依舊,但人煙已熄...

佛家的「空」、道家的「無」,似乎才是自然恆久不變的法則。

達賴喇嘛說,追根究柢,我們每個人都是宇宙的中心。

因為心的觀想,所以能成就宇宙的概念,這是哲人和宗教家的高度。但若是退一個層次反過頭來看,或許也可以說,宗教(或任何信仰信念)裡所有那些繁瑣的、制式的、漫長的、孤獨的、折磨的苦行,都只是在宇宙自然的漫漫虛無中,標的自我存在座標的儀式罷了。而奮力地在儀式中尋求奇蹟般的幸福快樂與消障救贖,會不會只是緣木求魚?

面對著那些因為無法接受灌頂儀式,而哀嘆失落的信眾們,法王達賴喇嘛想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這輩子為了拍片上窮碧落下黃泉的荷索,似乎在藏人與密宗信徒們,那充滿磨礪與挑戰的儀式過程中,找到了心靈上的共鳴,卻也從萬法皆空的佛教宇宙觀中,意識到自然的生滅無常與虛妄。那麼,儀式的意義,究竟是要掙脫抵抗自然,亦或是探尋師法自然呢?

而我更好奇的是,悉達多王子苦行千里終於在菩提樹下成道,一生不停地在流浪追逐的荷索,是否也還在找尋著那株定義自己座標的菩提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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