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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影評人 Ryan 轉錄自: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像你一樣,我不念舊,未來才重要。

—人生永遠不會如你所願,你對世界的幻想注定失敗,你該創造更深沈、真實的世界,如此你才會成為真正的自己。


—一件事我得做兩次才能牢牢記住。

《再見初戀》讓我想到了三個導演兩部電影。三個導演分別是阿薩亞斯、許鞍華跟張艾嘉;兩部電影則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跟《盆栽小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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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有看過米雅韓桑露芙執導的前兩部作品(《全都可以原諒》、《我孩子們的爸爸》),但對她印象頗為深刻,當年看《我的愛情遺忘在秋天》就對十六歲的她表現感到驚豔,沒料後來卻在《感傷的宿命》中改變造型詮釋反叛性格的女同(後來變修女)角色。本想說《再見初戀》反正就是一部講初戀的電影,美美的,大抵就是那樣,可能跟阿薩亞斯的東西有相同,然後又有點不同。我猜的既沒錯,然則卻又不能說是完全對了。

 《再見初戀》是韓桑露芙的電影三部曲最終章,也是自傳意味濃厚的一部,它確實很容易令阿薩亞斯的影迷想起他較早期的作品例如《赤子冰心》,尤其是韓桑露芙對於「時光流轉」在形式與風格的的表現上。對於阿薩亞斯迷如我,阿薩亞斯的作品最令人迷醉的關鍵,在於他對於「時間╱空間」處於流動狀態的感性抒發,無論《赤子冰心》、《我的愛情遺忘在秋天》還是《感傷的宿命》、《夏日時光》,幾乎已是他作品中最容易辨識的作者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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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變與不變,在時間持續流逝、場域迴圈旋轉、四季節氣遞嬗更迭中,沖蝕到了最後,還將留下什麼?韓桑露芙不可避免地選擇了一個信物來作為隱喻,很可喜的是她沒有像九把刀那樣太機巧卻也太粗暴地透過一顆蘋果、背上佈滿原子筆痕跡的制服去追憶她自己的「那些年」。韓桑露芙所採取的,比較接近《盆栽小情事》故事最終所帶給我的感覺,也有點類似許鞍華《今夜星光燦爛》曲終人散之後那種自我釋懷與海闊天空,與其說那樣的謝幕方式來自阿薩亞斯的影響,我傾向將之解讀成,這是韓桑露芙在個人心境上、在創作脈絡上對於亦父亦師亦友的阿薩亞斯、對於啟蒙電影《我的愛情遺忘在秋天》最敏感的回應。

  

電影,更甚於夢,是這個世界最神奇的時光機。張艾嘉、許鞍華、九把刀、還有無數導演,都藉此回顧了屬於他們自己的,那脆弱美好一去不復返的青春年華。或許對於許多台灣觀眾來說,《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遠比《再見初戀》更要感動的電影,他們感謝九把刀憑藉那招牌熱情與勇氣,打造出這樣一台時光機,讓大家隨著沈佳宜的馬尾,陷入無止無盡的遙想之中,但是對我來說,這台時光機委實太笨重了些,它不夠輕盈,它缺乏一種悠遊於不同時空之中的瀟灑,它充其量只是個缺乏個人特色的任意而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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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認,九把刀確實抓住了六年級生的一些集體記憶(平溪、九二一地震),但我始終無法原諒,九把刀跟兩位執行導演竟然在故事尾聲端出這樣一個便宜行事的「人生跑馬燈」。作為一部電影而非偶像劇,最後那段twist在整個形式風格上應該要有更精彩更原創的方式,也就是,所謂的電影語言(當然,我承認,在這裡我是自我矛盾的,因為我不會用這個標準去要求《第三個願望》或是《酷馬》)。我總覺得,既然九把刀都已經偷偷向李安借用了《斷背山》的梗,難道他不該與兩位執行導演花多一點心思,打造出一台更有創意的時光機來證明自己?拿張艾嘉的《心動》來說,她以幾張天空的照片謝幕,那種從平淡而洶湧泫然的情感揭露過程,配合黃韻玲的音樂,相比《那些年》就是精緻許多。

  

除了《心動》經典,張艾嘉的《最愛》同樣不俗,令人忍不住揣測兩個故事到底埋藏了她個人多少私密經驗。許鞍華亦然,她電影中的往日情懷素來美好迷醉令人眷戀,她最自傳性的作品《客途秋恨》講家族秘辛與血緣糾葛,她最浪漫的作品《今夜星光燦爛》則透過一段橫跨二十年的初戀概括前九七年代香港的過去與未來,以愛情的偏執和瘋狂和恆久不變的原型去解剖國族與殖民的迷思和侷限,那簡直是一部愛情電影所能達到,最巨大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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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過頭來看《再見初戀》,它跟《盆栽小情事》最迷人之處,我以為在於兩位導演充滿文學氣味的章節敘事架構,以及對於不同時空、不同對象、不同愛情事件在處理方式上的異曲同工。《盆栽小情事》以一盆初生的盆栽及書寫中的小說去交錯今與昔的愛戀,美妙到無法用隻字片語傾情盡訴,《再見初戀》藉由一頂帽子和兩張畫作去切入,緬懷一段注定灰飛煙滅的愛情,對於逐漸死寂崩壞的內在那種莫名所以的歡喜憂傷以及瞬息萬變的心思的細膩刻劃,甚至超越阿薩亞斯而直追楚浮。

 

韓桑露芙在敘事上處理時空轉換是典型法國散文電影般飛快的,那頂帽子的從第一次出現到結束,以及兩幅畫的分別賣出與送不出去,串連愛情的開始與結束,絲毫未顯斧鑿刻意,它就像家鄉(在韓桑露芙的家鄉拍攝)的小屋、溪流(不同季節、不同心境)一樣,靜靜地成為時光的長河,神奇地映照著女主角卡蜜在不同階段對於愛情的態度(感謝韓桑露芙對於音樂的品味),映照著她的任性、孤獨、莫名所以與失落。時間,本就是人生在世所能見證體驗,最不可思議的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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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一點是卡蜜的髮型變化。蘇利凡離開之後,她一度頹喪失志,然後她剪成像男生般的短髮(韓桑露芙在演《我的愛情遺忘在秋天》時,就是那樣的男生頭),在學業上奮起,朝向建築師之路而努力,生活上則藉著忙碌的打工讓自己遺忘男孩離去所造成的苦痛。她在大學課堂遇見年紀大她甚多的建築師講師(這位男演員頭髮比阿薩亞斯長、但前額略禿以及超文藝清瘦的氣質外型真是極度神似,如果把劇中兩人對於建築專業的追求改成電影,是否就等於現實生活中兩人由師徒而愛侶的關係呢),她再度留起長髮,兩人開始交往,直至她與蘇利凡重逢而藕斷絲連……。韓桑露芙把自己的髮型、自己的家鄉、自己現任男友的神與形,都放到了《再見初戀》裡面,甚至找了個俊美的德國男孩來飾演她的初戀情人,而她自己研究所念的正是德國哲學。


硬要去抽絲剝繭《再見初戀》這個鄉愁故事與韓桑露芙真實人生有多大程度的雷同還蠻沒必要的。韓桑露芙的時光機不是為了再現一個「從前從前……」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也不是為了打造一個「從此她變成……」希望勵志的成長物語,她僅僅是在感懷空間的移動而後歸返,惋惜時間的飛速而過、嘆息情感的無可挽回。韓桑露芙以自己獨特的纖細與聰慧,沒有過度的造型(容貌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即天衣無縫地呈現了一對情侶八年間在個性、情緒和心境上的變化成長(尤其眼神眉宇之間、說話的方式)。我以為,這已是銀幕上最動人的魔法。


我離開你是因為…

我永遠無法控制對你的愛,

我們之間的牽絆比時間還堅韌,

希望某一天我們能再重逢,

到時我們會更自由、更成熟,能配上我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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